2024中国电影进入抽象时代

时间:2025/03/29 16:37:03   作者: 爱游戏app手机版

  2024年的中国影市票房跌回十年前,还只是危机的表层。重点是,十年前全国银幕数不过3万块,而十年后已有9万块,也就是说,销售端的盲目扩张、供给端的持续疲软,加上消费端的大幅萎缩,共同建构了狂飙脱轨的前景。

  当然,福祸相倚,从另一方面看,“电影不再是好生意”(其中尤其包括那些“新式主旋律”),可能反而成了另一种变革的契机。所以,当我们回首2024年的中国电影之时,或许会发现这是达成重要变化的关键一年。下文也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。

  2024年的中国电影,正在“抽象”之路上狂奔。我们似乎越来越难理解,在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  在接连创造影史最高春节档、第二高五一档后,形势急转直下,暑期档、国庆档、贺岁档,相继遇冷。最终,2024年总票房和观影人次定格在425.02亿元、10亿次,在近十年中,仅高于疫情冲击下的2020和2022。

  更令人费解的是,去年国产片质量明明不差,无论题材、类型都较往年丰富,高分作品也不在少数,可这些“优势”,却通通都没体现在票房上。

  与其说“评分系统失灵”是一切的肇因,不如说,恰是“电影好坏”与“票房高低”的逻辑脱节,导致了错位的怪象。

  此外,外部环境也在进一步“恶化”。经济下行的笼罩性影响,短视频经验自观看和创作两端的强势入侵,舆论的莫测走向,政策的阴晴不定,都仿佛悬在头顶的利箭,随时准备拉弓。

  而与这些显见的因素同在的,尚有一种更隐蔽、也更底层的时代氛围转变。这种转变,随着“抽象”一词的火爆,而获得了模糊又精确的命名。

  这个概念本身也在不断被“抽象化”。但本质上,它有一个不变的内核,那便是一种沾染了当代特性的娱乐至死,是习得性无助泛滥后的应激反应,它近乎本能地反感一切权威、标准、规则、束缚,但又无力或无心另立新王,而只想在无限祛魅后的废墟上,跳一支欢脱的舞蹈。

  于是一切规则都被瓦解,一切标准都在模糊,再伴随着原子化、茧房、圈层所诱导下的“自我”的不断膨胀,使得当下世界,呈现出一种空前的喧嚣与虚无。

  这不仅是中国电影,但也恰恰是中国电影正委身其中的大环境。而电影作为一种大众媒介,一种社会氛围的接收器与,也势必会随之越发抽象。

  从这个角度,我们似乎找到了理解“中国电影2024”的路径。但未来的路在哪,却又在这份理解中,不可避免地抽象了起来。

  纵观2024国产片票房榜,一个最显眼的数据是:前四名(《热辣滚烫》《飞驰人生2》《抓娃娃》《第二十条》)无一例外,都是喜剧。

  这一方面是因为去年缺少工业大片所致,另一方面,也在透露一个明确的讯息:日子实在够苦了,寻开心才是此地影院存在的最大意义。

  首先,它们都是某一些程度的“东北喜剧”。这点似乎无需赘言,毕竟,在中国搞国民级喜剧,除了“东北模式”,也再无他法。于是这也构成去年的奇景之一,沈腾、马丽、雷佳音、贾冰、乔杉等东北籍演员,不停变换身份,四处转场。俨然中国电影大盘的超30%(这四部加排名第八的《末路狂花钱》,票房就已达134.20亿),已被“东北一家人”承包。

  在这之中,能明显感到,随市场下沉,“中产趣味”在不断消散,而随之兴起的则是某种“弱者趣味”。当然此中“弱者”并非贬义,而是指社会下行中的普遍心态下沉。

  曾几何时(约十年前),“中产趣味”曾是中国电影的主流。这里我们暂且不论“中产”定义,毕竟中国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产,一直存在争议。我们只谈趣味。而所谓中产趣味(或曰小资/都市白领趣味),无非是向往一种稳定、富足并仍有余力玩点儿小感伤的生活。那曾是一代人的“中国梦”,并且其时的中国电影也正沉浸于这样的梦里。

  于是才有了徐峥“囧系列”的成功。从《人在囧途》(2010)的以小博大(成本400万,票房3763.5万),到《泰囧》(票房12.72亿)成为2012年票房冠军及首破10亿华语片,再到《港囧》(2015年华语片票房季军,达16.13亿)……三部作品,同样以中产视角,一边自怜自艾,在洋相百出中重建起有房有车有家的理想生活,一边以农民工(多由王宝强饰演)为伴,玩味“向下的笑声”。

  可到了今天,此种中产梦已然破灭,沦为奢求。所以不难理解,为什么同样是徐峥,同样是中产故事,《逆行人生》(票房仅有3.59亿)却惨败至此。这不仅是因为它没有被处理成喜剧,更是因为,在一个中产梦全面失落的年代,已经没有人再想看中产叙事。哪怕片中,徐峥已经“自降身价”,让中产跌落为“外卖员”,也不足以弭平现实中的落差——如今人们在生活体感上已更接近“外卖员”,所以很难在一个把后者视作他者的故事里,找到共鸣。

  数据显示,三四线城市的票房占比在逐年提升。到2024年,已经占到大盘的40%,且成为“拉新”的重要来源(数据来源:灯塔专业版)。

  这个货真价实的“富人扮穷人”(《逆行人生》也曾被如此诟病)的故事,却并没有招致反感,而是广受欢迎。

  究其原因,除却沈马组合的强大威力,更关键的是,这一部优秀的电影从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,围堵了“弱者趣味”。一是“金手指偏好”,即在笑话富人受穷的过程里,实则期待“陡然而富”的快快显灵;二是“道德保守偏好”,即富人通过“穷养”,实际认可了穷人的价值观,使得吃苦成为一种值得肯定的道德。

  至于榜一、榜二的《热辣滚烫》《飞驰人生2》,满足的则是另一种“弱者趣味”。

  这两部电影,一部是女性作品,一部含男量百分百,同在春节档竞争,最终票房相差无几(前者仅比后者多0.62亿)。可谓2024年另一奇景。

  它们都在讲“窝囊废支棱起来”的故事,也都对道德、公平有着近乎洁癖般的追求。而这也正是弱者趣味的重要体现:在物质性战场接连败退后,道德就成了弱者最后可以“赢一次”的舞台;在一个不敢奢望向上的社会里,向下分配的公平,就成了唯一诉求。

  《热辣滚烫》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全是“败德者”的世界,那里遍布着不靠谱的渣男、背刺的闺蜜、性骚扰的老板和杀熟不眨眼的亲戚……而乐莹(贾玲饰演)则是陷于污泥中,唯一清澈的水滴。

  《飞驰人生2》的主角张弛(沈腾饰演),则因为赛车铅封丢失而蒙冤。比起失去的名利,他更在意的是被不透明、不公正的规则所夺走的清白。

  乐莹以近乎自虐般的减重,在残破不堪的生活里,重新建立起自我的尊严——这是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,正如道德更多是一种自律;而对张弛来说,比赢得车队冠军更重要的,是他在冲刺的路上,看见了曾经的自己。他最终以超越自我的姿态,证明了自己的清白——我用更破的车,依然能跑出更好的成绩。

  这里没有“努力就能成功”的鸡汤,也没有“明天会更好”的空头支票,有的只是两个受尽了委屈的“好人”,在几乎崩溃的边缘,获得了命运迟来的致歉。

  另一部东北喜剧《第二十条》,则又绕到另一面,迎合了“弱者趣味”。那便是对强人的期待,对英雄的召唤,期待他永远高风亮节、英明神武,救弱者于危难。

  《志愿军:存亡之战》最终斩获12.06亿票房,出乎所有人预料。在“新革命叙事”经历了《长津湖》的辉煌,日渐式微后,没想到,这部同题材续作,竟能有这番成绩。

  这一方面是因为其所在的国庆档,没有像样的对手;另一方面也是因为,这部作品在弥合“革命价值观”与“当下价值观”的裂痕上,比之前作,要更为妥帖。具体而言,就是用家庭关系来组织战场关系,用亲情替代战友情,使观众能由“小家”视点,进入“大家”叙事。

  一是“革命叙事当代化”,包括把革命伟人做平民化处理(《1921》《革命者》等);把革命叙事类型化,典型如战争片(《长津湖》《狙击手》等)、谍战片(《悬崖之上》,剧集更多)……

  二是“宏大叙事私人化”,典型如《我和我的XX》系列,基本都是从普通人视角,进入大的历史拐点,以私生活变化,折射出盛世景象。

  新主流电影经过十几年的发展,由盛到衰,由显到隐。如今已经基本完成转型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
  其隐蔽性体现在,首先,这类作品拍的都不是“革命历史叙事”,而是当代故事;其次,它们所嫁接的类型,也不再局限于战争、传记,而是进入到更多元的大众娱乐类型当中。

  比如近年来一系列伪装成灾难片的英雄楷模片,如《中国医生》《中国机长》《烈火英雄》《峰爆》等;以及嫁接动作片、讲述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”的《战狼》《红海行动》等。

  再到近两年,由张艺谋主导的《满江红》,则为新主流叙事打开了新局面。这部像是为《三枪拍案惊奇》翻案的作品,不仅引入剧本杀模式,更把东北喜剧元素嵌入其中,以沈腾、岳云鹏、雷佳音等演员充分调动“贺岁”期待,最终把一个人的诗,念成了所有人的诗。

  能如此紧跟时势变化、吃准大众口味,又能操盘大项目,陈凯歌尚有文以载道的扭捏,张艺谋则可说是当仁不让。

  到去年,《第二十条》则更进一步。如果说《满江红》尚有岳飞之于爱国题材的先验表达,那么《第二十条》能够说是把隐蔽工作做到了极致。这部实由最高检影视中心出品的“红头电影”,把东北喜剧和律政题材生生缝合,最终使得观众以短视频的节奏,又哭又笑,又悲愤又振奋,直斩获24.54亿高票房。

  无独有偶,年尾,又一部最高检出品的《误判》诞生。这次,“甄功夫”也加入其中,为主流叙事添砖加瓦。

  这两部作品在东北喜剧、香港动作片的掩护下,将宣教意味,降到了最低。但细品之下,就会发现,它们通通都在肯定“人治”,否定“程序”。它们更在意体制代言人——检察官对案件的认定和看法,而根本不在意法庭的控辩过程,更无视于辩护律师对有几率存在的权力失当的制衡作用。相比之下,《误判》更进一步,功夫在身的甄子丹,不仅和雷佳音一样,能在法庭内主持公道,更能行后者之不能,在庭外也用拳脚除暴安良。惊叹之余,只感慨常识的倒退。

  更感慨,新主流电影发展至今,已经到了和一般电影难分彼此的程度。侵入也好,融入也罢,都已不可逆地发生了。这也正是中国电影步入抽象丛林的另一力证,所有界限都在模糊,价值体系陷入紊乱。

  而东北喜剧和新主流电影,恰是2024年最卖座的两类(票房前十中占据六席)。

  它们看似泾渭分明,实则一体两面,共同显影着下沉年代的集体症候:一面媚弱,一面慕强;一面寻开心,一面求安稳;一面标榜旧道德,一面呼唤新强人(国)。

  2024年的“环大陆犯罪片”,不似前年,产生了《孤注一掷》《消失的她》这样超30亿的大爆款,但仍称得上稳扎稳打。

  领衔者是《默杀》,这部经历了换角重拍的作品,最终斩获13.51亿,位列华语片票房榜第六名;紧随其后的是《九龙城寨之围城》(6.85亿)、《周处除三害》(6.66亿);年尾还有陈思诚系作品《误杀3》(仍在上映,截至元旦票房为4亿)……

  简言之,环大陆犯罪片的优点是,同时满足了三方需要:对创作者,它提供了更多的创作自由;对观众来说,它意味着更纯粹、更放肆的娱乐享受;对官方而言,它暗合一种由来已久的内宣话语——境外水深火热,这边风景独好。

  首先是尺度的进一步放宽。于是一众影片在不伤及“大象”的前提下,继续开掘暴力、人性恶乃至软色情的各种可能,如《默杀》的霸凌戏,《误杀3》的断手断脚,《周处除三害》的枪枪爆头和禁室培育;更将恐怖元素融进来,像《默杀》开场对砍杀片的效仿,《误杀3》的恐怖娃娃桥段,《周处》的集会。

  放在有分级制度的国家,这些肯定都是R级。而吊诡的是,在没有分级的此地,这些“出口转内销”的“伪舶来品”,却成了广受欢迎的“大路货”。

  除了大尺度诱惑,此类作品也在暗中进化,在制造变态奇观的同时,与更普遍的大众意识(包括情绪价值和道德观念)保持同频。

  在这之中,陈思诚团队显然经历了一个从无意识到有意识的变化过程。如果说《消失的她》中girls help girls的女性复仇叙事,尚属无心之举下的意外之喜,那么《默杀》(导演柯汶利曾执导过《误杀1》及网剧版《唐探》,也可归属于广义的陈思诚嫡系)、《误杀3》则更像是吃到甜头后的变本加厉。

  后两部作品,与前年的《涉过愤怒的海》,可视作“解构父权三部曲”。它们通通都是对于“父亲替女复仇/救女儿”叙事的反叛,只不过,《怒海》是将父爱如山倒转成“爱的无能”,《默杀》是用小女孩的视点部分消解了复仇父亲的主体性,而《误杀3》更狠,直接祭出了一个虚伪、残忍、懦弱的父权形象。

  至于《周处》这匹黑马的横空出世,则属于“歪打正着”。这部由香港导演执导的台湾黑帮片,意外触发了此地的发疯文化,并且贡献了“尊者”这样一个可以无限代入老登、老板、甲方的形象,以及那些冥顽不灵的信众,也可被替换为现实中、网络上一切身处敌对阵营的愚昧羔羊。而当这种置换完成,“开枪”“屠杀”便有了切实的快意。

  它深入一个个境外修罗场,却无不用熟悉的华人面孔,提醒着我们,此处并非飞地,而是此地的另一个平行时空;它以某种东亚共性,弥合异域风情,并反复用一切非道德手段,维护着传统价值的纯良,如:名利抽身早、善恶终有报……

  前文相继谈到“中国电影票房五大版图”的前三个:东北喜剧、新主流电影、环大陆犯罪片。

  接下来聊另外两个:新工业大片、国产动画。这两大类在2024年的表现都不尽人意。

  前者,无论是陆川的《749局》(票房3.75亿),还是乌尔善的《异人之下》(票房1.18亿),全都折戟沉沙。

  新工业大片走的是“放卫星”路线,需要抢占一片新领地,展示硬实力。正如《流浪地球》系列实现了国人由来已久的“重工业科幻”梦,而《封神》系列则把古典神话和奇幻类型融合,混搭出“国风史诗”。

  前者回应的是五四以来,国人对于科技的崇拜与狂想,而这种迷恋,萌发于被船坚炮利所震慑的屈辱历史。

  这一点也体现在,《流浪地球》并非如西方科幻那样,大多对工具理性怀有深刻质疑。应该说正相反,它虽也在讲述灾后世界,但那灾难并非智能失控后的人祸,而是天灾,且影片很快就用一场恢弘的星际远行,重申了科技的伟力。

  而《封神》则指向过去,把一个想象中的中国——那个仙神人妖同在、传说与历史并存的“天下”,复现为可见的银幕世界。

  其野心在于,用最现代的方式,链接最古老的传统,将“商周之变”的核心——由鬼神文化向人伦精神的跃迁,用视觉奇观和标准剧作来承载。尽管其剧作流于套路,视效也仍显“粗陋”,但作为开创性尝试,无疑是成功的。

  《749局》瞄准的是科幻片三大类之一的“怪兽科幻片”。另两类为太空科幻(已被《流浪地球》占领)、未来世界。

  首先,比起太空科幻,国人对怪兽片的兴趣,或者说因久居人下而产生的焦虑,本就没那么大;再者,《749局》品质也实在太差,故事零碎、人物单薄、科幻观混乱、设计东拼西凑……得此惨败,一点不冤。

  同样由乌尔善操盘的《异人之下》,与《封神》都属“奇幻”类型。而且两者都是“中体西用”。但比起《封神》动用整个娱乐工业“讲好中国故事”,《异人之下》的缝合度,就要逊色不少。

  它想要探索的是“国风超英”路线,但显然不太奏效。问题首先出在剧作失衡上,给人感觉是用了拍“复联”的劲儿,在拍单体电影,枝蔓过多又大而无当;再来,尽管影片用道教的“炁”,来彰显此“英”非彼“英”,但视觉上乃至高度漫画感的人物故事,仍有极强的“舶来感”——这其实并非问题,但放在当下“文化自信”的语境,就成了“软肋”。

  新工业大片的成功,除本体过关外,往往要借力于民族主义情绪,好随之水涨船高。如果被人怀疑血统不纯,也就很难借到力。

  总之去年新工业大片的沉寂,不过是告诉我们,一颗一颗放卫星,与真正的星光璀璨之间,仍隔着遥远的光年。

  2024年的国产动画,除了春节档最强钉子户《熊出没·逆转时空》(20.06亿,国产片票房榜第五)一枝独秀外,再无浪花。

  “动画元年”的口号,喊了好几次。最早可追溯到2015年的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》,但即便如此,中国动画所谓崛起也才不过十年,却给人“未老先衰”之感。尤其是去年。

  追光、光线两家头部公司,继续大挖特挖古典IP潜力。前者推出了“新传说”系列新作《白蛇:浮生》,拿到4.25亿票房,为白蛇三部曲最低;后者在2023年成立了“光线动画”(与彩条屋平行),专门负责开发自己的“神话宇宙”,并于去年推出首部作品《小倩》,结果票房惨淡,仅有1279.7万入账。

  这两部动画都采取了最保守的改编思路。前者把许仙白娘子的经典爱情桥段,做打卡式的一一再现;后者则复述了一则“人鬼情未了”的纯爱故事。它们既没在形式上玩出花儿来,也没能于观念层面,与当代观众——特别是年轻观众,产生有效互动。

  相比之下,另一部脱胎于广美毕业作品、改编自牛郎织女传说的《落凡尘》(票房3805.1万),则展示出了一定的视觉想象力。可整体故事却太过平庸,无法匹配视觉的绚丽。

  如此说来,反倒是前些年,追光的另两大系列“新神话”“新文化”,玩出了新意。前者的“新神榜”系列(2021~2022),把经典神话角色做现代版的同人改编,并融入当代价值观;后者的《长安三万里》(2023),则用诗人往事和家国情怀,调出了一杯上下皆醉的酒。可隐患在于,前者初创时的新鲜感,正在加速消退;后者则更像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孤本,难以复制。

  背靠古典IP这棵大树纵然惬意,但怎么让老树开新花,后人好乘凉,仍需进一步求解。

  既有《雄狮少年2》这样的现实作品,也有《伞少女》这样的古装奇幻,以及不思凡个人风格浓烈的新作《大雨》……它们都不是神话改编,而是原创故事。但结果都没破亿,也没破圈。

  《雄狮少年2》拿到了与豆瓣高分(8.4分)极不相称的不足7000万票房,除了“眯眯眼”争议的持续影响,更关键是,这部把重心从舞狮移到了功夫的作品,也像是突然丢了魂儿,不仅剧作走向飘忽不定,就连前作最动人的内核——“无望的底层,完成奋力又徒劳的一跃”,也被草率的逆袭所取代。

  《伞少女》(票房1911.2万)犯了国产动画“技艺过关,剧作拉垮”的通病,所以结果只能是看上去很美,看下去很难;而《大雨》(票房1729.3万)则迷失在了复杂又抽象的隐喻迷宫里,忘了给观众留钥匙。

  说完票房版图的“五老”,下面说“一新”,即2024年强势崛起的“女性作品”。

  若说去年是“女性元年”,也不为过,不仅因为女性作品多,反响好,更因为这些作品都带有明确、自觉的女性意识,且通通具有极强的宣言性质。

  在《热辣滚烫》(票房34.17亿)点燃春节档后,《出走的决心》(票房1.24亿)、《好东西》(票房7.14亿)前赴后继,俨然连缀起一组不期然的女性三部曲。

  这三部女性电影的核心动作分别是“站起来”“出走”和“结伴”,冥冥之中,在诉说着女性在当下的选择和命运。

  这之中,贾玲的《热辣滚烫》,乘东北喜剧的东风,将女性主角的乐与怒,变成所有观众的喜与悲。如果说《你好,李焕英》(2021)仍是一出弱性别、强亲子的苦情戏,其票房成功,也依赖于疫情期间普遍的伤逝情绪,那么《热辣滚烫》显然在性别领域有所进取,它关于女性的身体,也关于如何在一个大众认知中的男性优势赛道——拳击中,完成字面意义上的“打拳”。

  当然,它的普适性仍然远大于“女性”。其最动人之处,在于那种肉眼可见的自我超越,那种在生活的重重暴击下坚持不离场的态度。这种源自彻底灰败之中的微型胜利,恰是当代人(无论男女)普遍可接受的“励志”。

  它讲的是标准的女性困境,且并没有停在性别对立,而是深入到结构中,呈现无解的困局。表现在,片中母亲的两次出走失败,是由于女儿,而非丈夫。这就把某个男人对某个女人的压迫,置换成了一种系统性的束缚。而母亲最终的成功出走,也就有了额外的意义。

  相比之下,《好东西》比《热辣》更书卷气,比《出走》更轻盈。它用一种都市轻喜剧的方式,在最能包容“超前意识”的魔都上海,建立起一个令人神往的赛博乌托邦。

  这里的女人都率性自主,男人都克己好学,公司、学校都无比人性化,没有蝇营狗苟、明枪暗箭……就连那些以笑料方式存在的污点,也不过是为了让理想在瑕不掩瑜中变得丰满立体。

  如果说《热辣》讲的是“玩自己的游戏”,《出走》在讲“逃离他们的游戏”,那么《好东西》则绕过困境、绕过对抗,直接“建立了新的游戏”。

  毋须讳言,这三部电影都是某一些程度的女性。而“”在这里,不含价值判断,它其实意味着女性观众的心理需求,被市场真正在意了。

  数据显示,自2021年起,女性观众占比开始更大幅度超越男性。也正是在那年,第一波女性作品风潮随《李焕英》《我的姐姐》《爱情神话》等片而兴起。

  到去年,女性观众占比逐步提升至58%,比男性观众多了17%。而与数量增多同步的,还有女性意识的高涨。可以想见,这些明显的趋势变化,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影在市场与创作中。不光是女性作品自身的进化,其他作品也会于局部调整性别策略,以适应当下观众需要。就比如前文提到的《默杀》《误杀3》等片对“父救女”叙事的改造。

  因为创作的势能,往往来自愤怒,来自对现状的不满,来自按捺不住的表达欲,来自想要改变的强烈欲望。而女性困境,恰是当下为数不多的真实存在且允许被讲述,以及可以诉诸某种对抗的领域。

  简言之,这是那间名为“中国电影”的房子里,尚未被“大象”侵占的空间。正所谓大爹屹立不倒,小爹随便搞搞。

  而与之相对照的,则是曾经写出韩三篇的“异见分子”韩寒,如今所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,不过是在自己的作品里,不放任何一个女性角色。这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叛逆了。

  不扯远了。无论从市场、安全,还是创作本身的动能角度考虑,女性作品在未来几年,都大有可为。

  如今文艺片这个词,已经被严重污名化了。它大概就和沉闷、无聊、自说自话、不在乎观众划了等号。再加上营销手段的急功近利、断章取义,让非目标观众吃了“文艺骗”的亏,更拖垮了这一片种的形象。

  曾几何时,优质文艺片是电影品质的代名词。它由创作者的独到眼光出发,进入人生一片或社会一角,最后和众人眼光汇合。它有着十足的底气,敢于慢下来,往泥土更深的地方扎;它有着清醒的笃定,清楚自己在追求什么,又同时对所有胸有成竹、言之凿凿,保持怀疑。

  可如今,无形的镣铐在越收越紧,可见的市场氛围、舆论走向,也充斥各种不确定。多方拉扯中,曾经“自视甚高”的文艺片,也在半推半就地改变自身形状。它们都急于摘掉“文艺片”的帽子,但又始终摸不准,该以何等面貌示人。

  于是,这些“类文艺片”,成了当下中国电影最抽象的存在。它们不类型、不艺术、不学院、不实验,它们像是被无数双手捏过的泥塑,也像是杂糅了多种元素、迁就了各方利益的夹生货、半成品。

  首先是这类作品开始大量启用流量明星,如《刺猬》《野孩子》《草木人间》《小小的我》……在作者性与商业性这道并非零和博弈,但也势必相互影响的选择题上,后者权重正在变大。

  再来,这类作品尽管依然关注现实,但却不似从前那般沉稳、老练,而是透露出一股不安分的浮躁,或是力不从心的局促。

  《刺猬》抽空了历史,成了轻飘飘的架空寓言,它的刺只敢向内生长,最后扎伤了自己;《野孩子》和导演前作《我的姐姐》一样,都在过分童话、温情的双人关系里,融化了那把本该刺向社会症结的冰冷的刀;《小小的我》精准把握了展露脑瘫病人生存状态的尺度,但与此同时,却丧失了更高维度的尺度,最终在克制与妥帖中,浅尝辄止;《草木人间》迅速稀释掉前半部分《春江水暖》的余味,转而去呈现一种堪比《孤注一掷》的暴力奇观;而《乔妍的心事》的狗血、奇情程度,不禁让人怀疑,这究竟是在拍《再见边城》还是《消失的她》?

  文艺片彻底晃范儿了。从前牢固的基准,都在坍塌,而瓦砾之上的行走,又难免扎脚。于是这些导演只得小心翼翼,在倾斜陡峭的陆地,求畸形的平衡。

  去年的《走走停停》《负负得正》《从21世纪安全撤离》,皆是如此。它们都带有一种极强的私人感、避世感,不想和这样一个世界玩,只想自己玩得开心。

  《走走停停》是空间上的逃离,它讲的是返乡,更是一种主动选择且不含有放弃意味的“躺平”;《21世纪》是时间上的逃离,它用一次逆向穿越,返回未来,为的是守护此刻——一个终将逝去的时代的永垂不朽;而《负负得正》则是趣味上的逃离,它几乎就是一部低配版的王家卫电影,但完全剥离了现实指涉的隐喻语境,而只是一则真空中的“爱情神话”。

  当畸形的市场犹如一颗巨大的恒星,坐落在所有人面前,所有接近它的人都不免要扭曲、变形,而躲进小楼也只是一时安稳。

  如果要为中国电影的2024下一个定语,“下沉”或许是个恰切的描述。不仅数据在下沉,趣味在下沉,标准也在下沉,士气同样在下沉……

  到今天,中国电影的产业化发展也不过才二十个年头,我们用历史上屡试不爽的“中国速度”,在短短时间内,将电影产业做到世界第二的规模,但也正如历史上反复发生的那样,速成总是伴随着速朽,极大的压缩背后,总隐含着刚极必折的脆弱。

  在这个拐点的形成中,疫情三年不过是催化剂,绝非主因。它不过是以一种相反的“中国速度”,加速了衰退的进程。

  在前文中,“保守”一词出现了多次,但更多作为一种道德倾向。实际上,中国真正缺少的恰恰是“保守派”,此处的保守派,并非指因循守旧或固步自封,而是指,在每个奔涌而来的新时代面前,都习惯停下来想一想的那些人。这些人要么数量太少,要么很快就被时代撞倒了。

  这让我想起贾樟柯去年的新作《风流一代》,这部作品最大的变化,发生在结尾。赵涛饰演的角色,最终加入了奔跑的大军。那是极富象征意义的一幕,预示着时代的大潮,正不可逆地吞没了每个人。但不同在于,这或许是贾樟柯镜头下的人物,第一次主动投入其中,成为浪潮中一朵无声的浪花。

  我们总是急于投入一场场的狂欢,把“新”当作必然的“好”,把“旧”不容分辨地扫进垃圾堆,然后等更新的出现,再奔向下一场终将以虚无为终点的赛跑。

  这时,贾樟柯那句“不能因为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就忽略那些被撞倒的人”,则成了一句仍未过时的提醒,只不过这次要被撞倒的人,叫做“中国电影”。

  如果中国电影不可避免地走向“抽象”,一切价值都将在狂欢中被踩碎。那么我希望我们仍就还保留有“建设”的企图,仍然对每一种“新”都具备分辨“好与坏”的能力。

  当时代山呼海啸地狂奔向前时,每一次转身,都可能踏入一片蓝海。然后我们大家可以毫无畏惧地潜下去,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。